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闪舞小说 >> 月沉吟 >> 第四十四章风吹云过见真章

第四十四章风吹云过见真章

天边满是阴霾,似有波澜翻滚,可云层始终噙着泪,雨一直下不来。

轰隆!天雷乍响,紫电映亮了一双幽暗的桃花目,红色的锦袍在满是白绫的灵堂中显得格外突兀。

“殿下。”六幺垂着头近前低语。

灵堂里无人敢言,一双双眸子紧盯着垂下的挽联,“月冷双生峡,星沉春风楼。”

唉!可惜了那样的一个人啊!

轰隆!又一声惊雷,闪电将那张俊脸衬得森然。

“殿下,时辰差不多了。”六幺再道。

桃花目微凝,凌翼然接过一炷香,狠狠地看向那口棺材。半晌,地上落下香灰,凌翼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,指关节却隐隐发白。

“九弟。”凌彻然垂眸走向正中,右手轻轻地放在棺木之上,“逝者已矣,你可要节哀。”

凌翼然缓缓看向那只碍眼的右手。

“哼。”清晰可闻的冷哼震惊灵堂,在百官的注视中,凌翼然潇洒转身,冲着凌彻然拈香一拜。

众人哑然,该拜的是死人啊,怎么?

凌彻然愣住,眼见那身红袍带着几分桀骜飘然而去。

轰隆!骤然一声天雷惊得他心跳加快。

“辰时正刻到,群龙欲雨,送左相大人上路,起棺!”

凌彻然稍稍敛神,不经意扫过护棺的几人,又沉下脸来。

“云卿……”聿宁走在最前,苍白的脸上难掩哀伤,“好走。”聿宁咬牙说着,目光却定在他的身上。

江东聿宁,名士无双,丰云卿当真与他是莫逆之交?凌彻然正想着,突然被一阵杀气惊得发颤,那是?

白色麻衫自他身边经过,染着淡淡血腥。这人龙行虎步,一看就是练家子。

凌彻然不禁心生警惕,偏头看向一侧,却见贴身护卫一脸煞白。

“成吾?”凌彻然愕然。

一滴冷汗自护卫额上滑下,他定在原地,如受惊白兔一般畏惧地看着那身麻衣。

“成吾!”凌彻然不禁恼怒,那人的杀意竟能把武艺精湛的近卫吓成这样?

时间伴着黑色的棺木缓缓走过,天地间只剩惊心的雷鸣。

半晌,护卫才幽幽开口道:“殿下……”

凌彻然舒了一口气,“嗯?”他故作镇定地出声,看着寒族官员们护棺离去。除去了丰云卿,是否能如愿折断寒族的羽翼?他开始怀疑。

“那人……”成吾瞥了一眼远处的白衣,躲进了阴影里,“那人是当今武林盟主,无焰门的林成璧。”

凌彻然猛地回首,满眼不可置信,“武林盟主?”

“是。”

“两日前日尧门被血洗。”凌彻然说道。

“雍国来信,说是忘山的丰梧雨所为。”成吾回道。

“数十处据点一夜除尽,绝不可能是一人所为!”凌彻然冷笑道,“好啊,好啊!”

武林盟主、当朝大员以及夹道相送的云都百姓,好啊!他堂堂荣侯七殿下该佩服的是丰云卿,还是你呢,九弟?

“成吾。”凌彻然感到有些疲累,“今日,韩将军来了吗?”

“回殿下的话,没。”

“还好,还好。”他长舒一口气。

自丰云卿身故的消息传来,韩月杀就闭门不出,害得他惴惴不安,以为此二人有何亲密关系。如今看来,倒是他多心了。

“请回。”灵堂深处忽然一声,吓得主仆两人心跳骤止。

“是你?”片刻之后,凌彻然看清来人。

“请回。”张弥沉声道。

“好大的胆子!”成吾鄙夷地看着纤细的男孩。

“我家大人喜静。”张弥的眸子里满是厌恶,“请回。”

凌彻然眯起双目,散发出阴狠的气息,没想到那个背叛了自己的男孩毫无惧色地走来。凌彻然讶异地看着那个男孩越来越近,身边的成吾也愣在原地。

一丈、三尺、两步,张弥默默逼近,伸臂、发力、关门、上闩,一气呵成。

轰隆!头顶炸雷,凌彻然站在雨中心神恍惚。

大雨倾盆而下,无边黑暗弥漫在天地之间。

惊变!

更漏声声回荡在殿中,天边隐隐响着闷雷。一簇火苗在宫灯里跳跃着,将夜分成了明暗两界。

阴影里站着四个身影,三男一女。最左边的纤影似有微动,在寂静之中沅婉转眸瞧着。

原来除了她,王上在民间还有其他耳目啊。如今他们同时现身,说明王上的大限之日快到了。此次全聚是第一次,怕也是最后一次。

咳嗽声在殿内回荡,御案前凌准垂眼看着摊开的密折,紧紧抿唇。

“这就是结果?”王上的声音很平静。

“是。”沅婉身边的中年男人毫不犹豫地应道。

凌准胸口剧烈起伏,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,继而直起身子,颤巍巍地走向地图。花白的鬓发在燥热的夏风中轻扬,凌准的背影显出从未有过的苍老。

“前幽十六州是吗?”凌准看向不久前才归入青土的疆域,冷冷道。

他的第七子,那个野心勃勃的彻然,竟然串通敌国,妄图割地以求陈绍援手?丰少初离都那晚,当他看到那封署名凌翼然的密折,他是不信的。小九啊小九,你这次出手未免太不着边际了,就因为小七布下局,想要韩家姑娘葬身镜峡吗?原来你和父王一样,终究逃不过一个情字。

而后丰少初命丧双生峡,这才让他顿然心惊。噩耗传来的当晚他歇在墨香殿,这消息自然让枕边人听了去,他亲眼看着那个柔顺的人瞬间失魂落魄。

“爱妃?”他柔声道。她却不应,就那么死气沉沉地看着他,一瞬不瞬。他有些慌神,这样的神色他也瞧过,在他最爱的女人脸上瞧过。可怀中的人那么卑微地爱着他,怎么也有了如此神情?

“太医!”话刚出口他便愣住,赐予饮花露,他要的不就是这个结果吗?不是吗?

她仿佛看出了他的犹豫,竟笑了起来。那样看透一切的笑,如重拳直击心头,砸得他透不过气来。

“不!”凌准大吼着,眼见那双眸子慢慢地合上。“不准!”他揉搓着她的眼皮,像一头无助的野兽,“睁开眼看着我!”

他还记得,那一夜,怀中的人是那么柔软,鼻间还有温热的气息。只是那双眼再没睁开,再没看他一眼。一如十多年前,凌准又一次被拒绝,再难贴近那颗脆弱而卑微的心。

想着想着,一口甜腥喷涌而出,湿漉漉地洒在那幅地图上。不理会惊慌的得显,凌准走近窗边,远远望着墨香殿的所在。

自暖儿去后,他的心不是已经死了吗?怎么还会痛?

她明明是小九的一步棋啊,他该恨的,恨自己被儿子玩弄于股掌之间,不是吗?

风掠过窗边,吹皱了他的眉宇。

以往明知他心存杀意,她始终是顺从的,那么乖巧,那么温柔,只敢在他熟睡时吐露爱语,爱得那么卑微。可如今她为何将一切拒绝在视线之外?

她拒绝的是这座王宫,还是……还是……

望着远处的灯火,他蓦然回神,不愿再想下去。再想下去,只怕他会后悔,只怕他会唤醒蛰伏已久的可怕情感。

他缓缓转身,将那座宫殿抛在身后。

“得显。”

“奴才在。”

“赐。”

只一个字便让久立于黑暗中的四人微微愣怔。

终究是要来了吗?小小的一粒红丸放在掌心,耀出诱人的光华。沅婉垂着眸子,静静地看着。

她早就料到了这一天,可如今却贪生起来,她才找到她的亲儿子啊,还未将他揽入怀,她怎么舍得就此离世?她不甘啊。

她正恍惚着,忽见身侧已没了人影,抬首一瞧正对得显警告的目光。原来王上已下了驱逐令,她该离开了。

南风徐徐吹来,带着初夏的燥热。沉厚的云层翻滚在夜里,不时被闪电劈开。阴暗的墙下走着几个人,脚步那么沉重,好似前路永远走不尽。

“明明不是那样。”不知谁说了一声,惊得其他三人突然愣住。沅婉抬起头,不知名的同伴挡在路中,静静望来。

“大家虽是初次相会,可所做何事应该心知肚明。”那男子有着极为平凡的外貌,极适合隐藏在人群中。他面色有异,缓缓走向另一人,“七殿下的确暗通明王,可却未割地求援,这位兄台你究竟在为谁卖命?”

闻言,沅婉和第四人齐齐看向被逼近的那人。

“呵呵。”这人有着沙哑的嗓音,“就算在下有意栽赃荣侯,可当时众位也未发一言啊。”锐利的眸子扫过四周,发问的那人愣在原地,“因此,你我卖命的应为同一人。”

“呵呵……”四人相视一笑,心知肚明,原来大家看好的都是那位殿下啊。不论是否已经投靠,可在王上面前都有意无意地偏袒包容了。

“差不多了。”先前发问的男子说道。

“是啊。”

“是时候安顿家人了。”

听着陌生的同伴们了然地笑着,沅婉不禁凝思。她是不是也该去和儿子告别呢?她垂着头望着自己的纤纤素手,这双手染着怎样的血腥啊,还能给予她的孩子些许温暖吗?

“死后若被家里人忘了,对他们来说也算是一种福气吧。”

“嗯,从有到无还不如从未拥有。”

“的确如此。”

男人们说完,便飞上宫墙,隐入暗夜。

风吹着,吹在脸上,割在心头。

如果注定死亡,那相认只能徒增痛苦,那个纤弱的孩子能承受又一次被遗弃吗?能吗?

她一遍一遍地问着自己,泪水止不住滑落。

不知何时雨已然坠下,带着酸涩的味道流进她的嘴角。

雨中那道纤影带着一抹萧索飞向远处,好似一片孤叶,飘摇在渐凉的清风中。

这样的辛酸,就让娘独自品尝吧。孩子啊,继续怨我吧,有时候怨比爱来得更幸福。而娘,希望你能幸福。

四下静谧,夜已深沉。

狱卒将天牢的铜锁打开,恭敬道:“殿下,请进。”天牢里回荡着清晰的脚步声,如豆的油灯随着轻响微微颤动。

天牢里没有一扇窗,让人分辨不出时辰。这里虽有些霉味,却不似普通牢狱的恶臭,倒是干净得很。走到天牢底层,一间囚室里放着一张石床,背坐的那人玉冠锦衣,带着浓浓的傲气。他冷冷道:“怎么?不甘心?九弟,我早说了,父王断不会信的。”

凌彻然幽幽转身,张着嘴还欲再说,却正对上来人的目光。那双眸子含着笑,透出森冷的味道。

他心里一惊,避开那双眸子的注视,自顾自说道:“事到如今你就算不情愿也不行啊。九弟,你错就错在自不量力,别忘了那株红梅在谁的府上。”

“哦?”凌翼然轻轻应着,很是漫不经心,“七哥当真如此笃定?”

闻言,凌彻然眯眼看向他身后。不好,竟没有宫中传话的内侍!他不由愣住。

凌翼然唇畔绽出诡异的笑,“七哥,是在怕么?”

“怕?”凌彻然壮胆似的提高嗓音,“九弟,你我兄弟一场,有话不妨直说。”他退回到石床边,警惕地看着凌翼然。

“七哥,弟弟此次来并无他意。”凌翼然把玩着一把玉扇,笑道,“听闻七哥这几日胃口不佳,特地送来烤肉数串。”他展开扇面,身后的六幺捧出精致的荷叶瓷碟,一股烤肉香味弥漫在空气中。

“若弟弟没记错的话,这烤肉七哥可是顶爱吃的。”凌翼然放低语调,几乎是在诱哄。

望着金黄色泽的烤肉,凌彻然脸上露出讽刺的笑,当他是三岁稚儿吗?这肉必有蹊跷!

“七哥没猜错,这肉确实不同。”凌翼然笑着慢慢靠近,“七哥可知今天是什么好日子?”

好日子?凌彻然皱眉沉思。

“五月初八。”凌翼然好心提示着,语音温柔得近乎诡异,“午时刚刚过去。”

五月初八?

“哦,忘记说了,七哥下狱的第二天右相就被拘入刑狱寺了。”

凌彻然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目。

“方才七哥可是说父王不会信你通敌叛国?”凌翼然缓缓勾起唇角,“可容相却被定了谋逆之罪啊!”

凌彻然身子一震,如遭重击。

“七哥,你不信是吗?”他笑得快意,“父王亲自下诏,容克洵欺君卖国,罪大恶极,依律磔之。”

凌彻然面如死灰,震惊不已。依律磔之?寸寸脔割至死?怎么可能!根本不可能!

“怎么?七哥还是不信?”六幺搬来一张石凳,凌翼然撩起长袍坐下,“真是难办啊。肉都快凉了,七哥趁热吃吧。”

望着栅栏外的荷叶瓷碟,凌彻然有些木然。

“快尝尝这肉是不是真那么鲜美,毕竟是刚从人身上割下来的。”

人身!他屏息看去,那双眸子寒光尽现,盯得他打起战来。

“七哥闻出来了?”凌翼然眼波轻转,“真不愧是翁婿啊,竟这般熟悉。”

这竟然是……凌彻然死死地盯着那碟烤肉,忽地转身,惊天动地地呕了起来。

半晌,吐得昏天暗地的凌彻然直起身子,微白的双唇抑制不住地颤抖,“你……你这畜生!”

“畜生?”凌翼然挑高眉梢,“弟弟以为,食亲骨肉者才是畜生啊!”

“你是什么意思?”凌彻然不禁拔高音调。

凌翼然但笑不语,他懒散起身,别有深意地瞅了凌彻然一眼,拂袖而去。

身后传来惊恐的质问,“说清楚,究竟是什么意思?”

凌翼然慢慢走出天牢,铁门被重重合上,而后落上铜锁。

凌翼然徐徐侧身,冷冷开口:“从今日起,除了那些烤肉,不要再给他任何吃食。”

“是。”

在死亡面前,人和畜生往往没有差别。为了填饱肚子可以吞食亲人血肉,为了苟且偷生不惜杀死妻儿。

这就是人啊,不是吗?

思及此,他的唇角划出一道优美弧线,阴冷的笑意犹如涟漪,在闷热的夏风中浅浅荡漾开来。

天边还飘着一朵黑云,水花没再溅起,这是雨季短暂的休息。

台阁所在的渊华殿外,几名青衣官员在对景叹息。远眺西侧,其中一人轻声道:“这天是越来越难琢磨了。”

可不是?众人在心中齐应。

鲜艳似血的红梅犹在那厢,七殿下却已身陷囹圄。十三天了,整整十三天了。可最让人胆寒的不是半月前的朝堂惊变,而是那只幕后黑手啊。

谁能想到是那位殿下,谁能想到啊!

雨打残花落不尽,风吹云过见真章。天边墨色还在翻滚,云深之处似有一条玄色巨龙,张狂地旋舞在天地之间。

宁侯,不若此名,如今青空何宁?天下何宁?

残留的雨滴自檐角坠落,砸在千步廊的雕花栏杆上,留下淡淡的水渍。

“众位在这做什么?”远远走来一人,身形消瘦,声音有些嘶哑。

“右相大人。”官员们冲来人深深一揖,长袖几乎着地。

“旧档都查完了?”代表一品的绛红官袍停在他们当中,聿宁沉肃的口吻惊得几人不敢呼吸。

新任右相聿宁垂眸看着低首不语的官员,沉下了脸。一阵热风拂过,衬得廊间更显静默。

看不清啊看不清,虽说容相已死,荣侯一党多半入狱,可只要七殿下还在,那就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,更何况青宫深处还有一位王后娘娘。稳住,稳住,打死不做,牢记官场一字诀:混!

众人在心里打定主意,盯着地面一言不发。

“落红空眷影,雨染梨花门。”聿宁负手而立,望着阴沉的苍穹吟道,“早梅好颜色,清气满乾坤。红香近桃杏,却无雪精神。”

就算没有雪精神,可毕竟是王花啊,那枝红梅就是王意,不是吗?众人依旧未言,混字当先。打定主意,他们侧耳再听,可这一听,却击碎了先前的犹疑。

“白梅驻王枝,四海尽归春。”

众人不约而同地对望,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样的惊诧。

白?王?那不就是个“皇”字吗?

轰隆!响彻天地的惊雷在云间炸响,众人瞠目结舌,仿佛听到如雷般的心跳。

原来他们都猜错了,王上属意的不是一个守成之君,而是一个气吞八荒的开国帝王。原来如此啊。

聿宁低低开口道:“请各位恪尽职守将旧档整理完全,洛太卿那里还等着定刑的文书。”

是啊,还有那位最受王上信赖的洛寅洛大人。当初他们怎么会以为洛太卿是七殿下的人,真是瞎了眼。容相磔刑、七殿下一党百余人下狱,那位大人可是冷面无情,好似地府判官啊。

想到这,众人不禁浮起冷汗,争先恐后地答道:

“下官定尽心尽力,不负大人所望……”

“……绝不漏过任何蛛丝马迹……”

“……请九殿下和大人放心,下官……”

诚惶诚恐的语音追随在身后,聿宁垂着眼举步而行。

丁零……

每走一步,耳边便传来清脆的铃声,断断续续的,有些恼人。聿宁停下脚步,不耐烦地抬眼望去,廊檐下垂着数只铜铃,迎风敲击出近似浅笑的声音。聿宁冷冷道:“拆下来!”

“是。”

“这檐铃可是丰大人顶爱的。”不知是谁叹了句,一时间四下无语,气氛有些诡异。

眉间凝出痛色,聿宁眼波带柔,看向一只只小巧檐铃。半晌,聿宁低下头,开口道:“让渊华殿的管事到我这来。”

“是。”

夏初的思慕伴着铜铃在千步廊里回响,叮叮咚咚地撞击着聿宁的心房。

既然她喜欢,那就全装上吧。

云卿,等你回来,这渊华殿便处处有铃。

你可欢喜?

腾云涌烟,一场一场的夏雨漫绿了园圃里的苔痕,窗外水如悬。

火红的人影懒懒坐在木椅上,凌翼然眸子紧闭,微风吹拂着他的细密眼睫。

忽地,门外响起一阵急切的脚步声。

“主子!”

“何事?”凌翼然缓缓睁眼,沉声问道。

六幺抱着拂尘,语调似惊似喜,“主子,七殿下疯了!刚才天牢来了信儿,说是七殿下吃了几天烤肉便开始胡言乱语。一会儿哭一会儿笑,已经疯了!”

六幺兴奋说道,如竹筒倒豆子一般。他立在一边,就等主子勾起薄唇,但等了好半天却未在那张俊脸上看到丝毫快意的神情。

“主子?”六幺轻轻开口。

鸦色长发未束,红色的长袍松松地拢着,凌翼然靠着椅背,好似已经睡去。

不是吧,亏他还冒雨来回,只想让主子高兴高兴。

六幺垮下肩,静静地为他打扇。

自那位小姐下落不明后,主子就越发喜怒无常了。六幺右腕微转,扇起闷热的风,桌案上的密疏轻轻翻动。

“贺建德御宇……”

即便他再不甘愿,那潇洒的字迹还是映入他的眼帘,原来是翼国的储君继位了啊。

风儿轻轻地吹,洒金的宣纸一扬再扬。

“眠州扼汝咽喉,不若先发制人、分而收之……”

六幺眼皮一颤,撇过头去,定定地看向地面。

没看见,他什么都没看见。他还想活久点儿,所以即便看见也已经忘了。嗯,他的记性不好,很不好。

“竹肃还没回来吗?”

六幺正自我催眠着,忽听一声低问。他稳了稳身形,应道:“回主子的话,韩将军至今未归。”

自噩耗传来,韩将军便赶到双生峡,同小姐的师兄一起搜寻,至今已近一月。就连月初韩夫人生产,韩将军都未曾回都啊。

“那定侯呢?”

“还没消息,眠州的人还在沿江打听。”六幺老实回道。

凌翼然忽然一笑,看得六幺惊疑不定。

“殿下?”他疑惑出声。

“传膳。”凌翼然随意地将衣带打了个结,满面笑容,显得心情格外好。

“是。”六幺颔首,快步走向门帘。

“还有七哥……”

终于想到正事了!六幺兴奋回身,就等主子发话。

“疯了是吗?”凌翼然悠然道,“今日本侯心情不错,暂且放过他吧。前些日子母后娘娘还闹过,不若顺了她的心,让七嫂与七哥团聚。人道患难见真情,不知这天牢里能不能见得人心。”凌翼然眉梢一挑,那笑意透出森冷的味道,“将两人关在同一间天牢,只送一人吃食。看我那疯七哥,是想与美人做同命鸳鸯,还是过河拆桥?”笑声如潮水般蔓延,“本侯好想知道啊!”

这叫放过?那什么叫不放过?

六幺几不可见地一颤,转身离去。

大雨还在下,凌翼然慵懒执笔,灯火映亮了他的俊脸。迷离桃花目晶莹流转,似有轻波微澜。

竹肃,无须再找,不日她自当归来。她果然没死,而且还同那人在一起。不过这又如何,只要宫中那位昏迷不醒的消息到处传遍,还怕那个傻姑娘不回来吗?

至于定侯……

眸子带笑,目光细细密密地落在那本密疏上。

窗外一行夏雨滤尽延绵已久的哀伤,滴滴答答,清脆回响。还好,她没死。

光滑的笔杆刻上了几道指痕,深深的、深深的,深入了他的心底。

回来吧,卿卿,这一次再没人能伤你。

雨帘漫天,怀珠流玉。夏风袅娜,拂出思念一曲。

天地笼于黑暗,耳边响着鬼哭似的流水声,大风吹拂着秦淡浓的面庞。

“妹妹?”她迎风喊着,“妹妹!”脚下江河倒流,远远地只见一个高大而又萧索的身影。

“箫?”她喃喃,而后大叫,“箫!”

踏着滩石她疾步跑着,小心翼翼地扶着后腰。

“啊!”脚下一软,她扑倒在地,尖利的沙石割破了掌心,疼痛如汹涌潮水般泛滥开来。她看着双腿间绚丽的艳红,不可置信地伸出手去,摸到了一手黏腻,她绝望地大喊,“孩子!”

泪如雨下,她望着那道黑影嘶声大叫道:“箫!”

“淡浓?”

床上的人闭着眼,汗水自光洁的额上滑落,“箫……”

“淡浓!”这声呼唤带着浓浓的不安。

“呜……”泪水自眼角滚落,睡梦中的美人眉染脆弱。

“淡浓!醒醒,淡浓!”

弯睫轻颤,她自黑暗中醒来,只觉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。寝房里一团漆黑。拇指轻轻抚过她的眉梢、眼角,带着深深的眷恋。

泪水打湿了那只宽大的手掌,“箫……”她贴着他的掌心,哽咽难语。

“对不起,淡浓,对不起。”男人的声音满含自责,还有难以言状的痛,“让你独自一人面对生产之痛,我……”

“嗯……”掌下的人儿微微晃动,她借着夫君的双臂撑坐在床上,“又不是第一次经历,我没那么娇弱的。”

话音刚落,她便被他揽入怀中。

“箫?”她贴着他的胸膛,感受着他心跳的起伏。

经历一天一夜,方才诞下龙凤儿,他的妻却将痛说得那么云淡风轻。韩月杀将妻子紧紧搂在怀里,干涸的心田涌入汩汩春泉。

“箫,”她轻抚着他的背脊,“累了吧?”关于妹妹她绝口不提,那种天涯无音、寻寻觅觅的痛,她愿夜夜噩梦为他承受。

“没。”

殿下的一封信将他召回,卿卿真的会不日归来吗?忐忑、怀疑,可他终究是回来了,日夜兼程地回到云都,因为这里有他忽略的妻啊。

“淡浓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谢谢你。”他心怀感恩地埋首于她的秀发间。

“说什么呀!”她嗔道。

“孩子我看过了,很像你。”

“引章和韩让都觉得女儿像你。”

“淡浓,孩子的小名叫祈儿、愿儿可好?”他小心翼翼地问着。

感觉到夫君双臂的僵硬,她瞬间了然。妹妹,你身在何方,可曾听到兄嫂卑微的祈愿?

“好。”她用力回抱。

“谢谢你,淡浓。”

秦淡浓自他的胸膛抬首,望着床边一支玄色铁枪轻问:“这是?”

韩月杀左颊上的疤痕溢出杀气,颀长的身形微微僵硬,“在双生峡上只找到这个。”

枪上的穗子凝结在一起,透出暗红色的血迹。

那具无头尸上没有枪痕,枪头上挂着官袍的残片,也就是这枪伤了……

想到这,他倏地站起,在她的眼皮上落下轻轻一吻,沉声道:“你且歇着,我去去就来。”

“你去哪儿?”她急急问道,却见夫君手执铁枪,好似暗夜修罗。

大手一紧,凝血的穗子荡出暗色波纹。

“血债血偿!”

张弥《战国记》云:韩月箫,字竹肃,莲州蛟城人。前幽振国将军韩柏青之子,无双后亲兄。

天重十三年家变,为帝所救,易名月杀,复而降青。时岁十七率军横扫前幽东南二十二州,诛杀刘忠义,收降十万幽军。一时名声大噪,为青隆王嘉许。

弱冠之年智破祥云阵,迎娶镇北将军之女秦氏,十万秦家军尽入韩营。隆王骇其军力,爱其将才,封以伏波将军。

十九年平北乱,二十一年斩反贼,金枪神箭,神鲲莫不道其名。天将月杀,闻之胆寒矣。二十三年气吞荆土,十万铁骑踏破山河。一入闽关,计破山城,成原死战力敌数倍文氏联军。

兵书铁卷,智勇双全。善待其兵,礼贤下士,月杀以仁者闻名。然天重末年官场喋血,六月初四废后秋氏令使禁军,欲恭立下狱之荣侯夺位登基。是夜,月杀受帝命,横枪立马,领亲兵万人围困反军。禁军不敌而降,月杀一反仁色,将万人诛杀。

初六烈侯暗通亲兄,隆王第二子于西北起事。月杀衣不解带,率军直取青西。六月十三决战镜峡,三万反军尽被坑杀,二殿下凌熙然夺路而逃,不至江岸即被射落。镜峡一战,赤江遂如其名,江面延绵百里皆染猩红。

经此二战,月杀不复仁名……

“父王。”小人讨好似的牵起明黄色的龙袍,小手兴奋得直颤。终于碰到了,他终于碰到父王的衣服了!

“什么事,彻然?”

“父王,今日孩儿被大师傅夸了。”温煦的眼眸眨啊眨,童真的表情满是期待。

“哦。”男人敷衍地应了声,“彻然想要什么赏赐?”

几步外,凤钗摇曳的母后微微眯眼,小人瞬间明晰,绽开烂漫的笑,“孩儿不求什么,只求父王今晚能赏脸与母后和孩儿吃一顿饭。”

锐利的目光越过小人,定定射向那位冷静自持的王后,“彻然,这是你想的?”凌准勾起薄唇,语调轻柔。

小人偷瞥了一眼,却见母后满不在乎地瞟来。

咦?母后明明很想父王留下,为何却以冷脸待之?

他很认真地点了点头,“是。”

气氛有些僵,两个大人面对面坐着,那样毫不相让的表情与其说是夫妻,不若说是死敌。

半晌,凌准探出大手像要揉上他的黑发,凌彻然受宠若惊地看着、期待着,就等父亲触碰。毕竟这样的亲昵除了九弟,十多个兄弟里还无人能享受到呢。

他闭着眼等了好一会,等到心头的期盼慢慢脱水,好似骄阳下的雏菊蔫蔫地耷拉下脑袋。他这才睁眼,温眸中满是失望。

那只大手尴尬地停在半空,他顺着父王的厉目看去,正落入了母后得意的微笑中。

“王上。”得显匆匆走入,对着父王耳语。

那对浓眉拧了再拧,他小心翼翼地打量着,好想将父王眉间的川字抚平。

父王猛然站起,他惊慌地扯着长袍,小手越收越紧,“父王!”他几乎是哀叫出声,绝不能放父王就这么走了。这一走,还不知下一次何时再见呢。父王总是那么忙,忙得一年来不了几次。不,他绝不撒手,绝不。

“彻然。”冷冷一声将他惊醒,凌厉的目光如冷雨淋下,浇得他刺骨冷寒。

“父王……”小手松开,精美的黄袍从他的指间溜走,“父王!”

为何父王留给他的永远是背影?

“又是她!”身后传来母亲愤恨的叫声,他回头望去,只见一位老嬷嬷刚刚抬首,明显才同母后说完悄悄话。

“只有她生的儿子才是亲儿子吗?”端庄的母亲撕碎了冷漠的面具,“凌准……”母后咬牙切齿地吼出父王的名讳,吓得宫人纷纷跪地,“总有一天,本宫要让你悔不当初!”

他虽小却也知道母后说的那个亲儿子是谁,九弟啊九弟,他好恨,好恨。

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,瓷片珠玉落了满地。

小人儿看着那张狰狞的面孔,不禁向后迈步,退着退着出了殿,竟撞到了一个软绵绵的东西。

“哎哟。”这声音轻轻柔柔的,好让人安心。

“你……”他歪着头,看清了地上的小丫头。

“奴婢春巧见过七殿下。”

“春巧?”他蹲下身,直勾勾地望着清秀的小宫女,“你的声音真好听。”

“哎?”

这样的表情真可爱啊,他捧脸看着,看着那个小丫头露出温暖的笑。这样的笑,他还是第一次看到……

石床上一人幽幽醒转,他晃了晃脑袋,凌乱的碎发随之摆动。

怎么又梦到这些,真是无趣。

他瞅了一眼四周,温眸里满是算计。

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,只要留下这条命,以后就能东山再起。

母后的计划应该开始了吧,若他没记错,今夜子时就是起兵之刻。只要再等等,就能……

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,他坐在石床上,出奇安静。

若水,待我出去后一定追封你为王后,一定会像追思春巧那样怀念你。若水,要恨就恨九弟吧,要不是他逼我,我又怎会……

叹息未止,就听见轻声的讽笑。他一阵心惊,藏起眼中的精明,疯癫似的回身,“什么人?”他像一只困兽,狠命地摇晃着木门,“蠢货,笑什么?”他啐了一口,疯样十足。

远山眉玩味一挑,扎眼的红袍轻飘,凌翼然端坐在椅子中,似笑非笑。

这目光虽不改迷离,可却锐利得逼人,好似噬人猛虎,看得凌彻然一阵心慌。按捺下心中的惊乱,他俯身捡起一只死老鼠,跳脚向牢门外掷去。

那人不躲不避,只懒懒地看着。不待死鼠近身,就见一道银光飞过,那畜生被砍成两半。

“殿下。”出手的男子不是别人,正是让成吾都心惊胆寒的林成璧。

他怎么会来?待会儿禁军劫狱一定困难重重,这下如何是好?

凌彻然不自觉地凝眉,焦虑之情挂上眼角。

“七哥在想什么呢?”

凌彻然陡然回神,他一脸茫然地看了看四周。“七哥?”他指着狱卒轻唤。

“七哥,你看我是谁?”凌翼然勾起红唇。

“七哥,你看我是谁?”凌彻然疯疯癫癫地重复着。

“这疯病是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凌翼然瞥向身侧。

“这疯病是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凌彻然鹦鹉学舌似的念着。

“回殿下的话,吃了烤肉后七殿下就开始胡言乱语。”狱卒厌恶地看了一眼唧唧歪歪学话的凌彻然,再道,“后来七侯妃来了,七殿下也认不得她了。每天那一瓢粥水七殿下总是抢了喝,一开始七侯妃还让着他,可到后来她也饿得耐不住了,两人开始抢食。而后……”狱卒惧怕地看了一眼牢中,那个疯子乱发飘飘,自言自语,全不似那天的暴虐模样,“而后七殿下就将七侯妃打死了。”

“哦?”凌翼然不以为意地笑了笑,“开门。”

“殿下?”四周随从讶异出声。

凌翼然缓缓起身,走到牢门前,“想出来吗?”

“殿下!”跟疯子说话会不会太荒谬了,众人不解。

“而后七殿下就将七侯妃打死了。”凌彻然转着圈,充耳不闻,“就将七侯妃打死了,哈哈哈。”

“开门。”凌翼然脸一沉,六幺接过狱卒的钥匙,小心翼翼地将门打开。

埋首自娱的疯子又转了几圈,这才发现牢房的异样。他伸了伸手,而后警惕地探了探头,露出孩童般的微笑。

“哈!”他蹦出牢门,欢快地在地上打着滚。

“去去去!”狱卒用木棍将凌彻然驱离,“别脏了殿下的鞋。”狱卒谄媚抬眼,正对凌翼然的一双明眸。心跳遽快,他慌张垂目,再不敢看那对眸子。

地上的人还在撒欢,红袍渐渐靠近。

“七哥!”诱人的嗓音如夜风扑面而来,凌彻然不理不睬,径自搓起了身上的泥。

“真的疯了吗?”话中带着惋惜,凌翼然叹了口气,“原来还想让七哥看样东西,这下可难办了。”

东西?凌彻然不禁竖起耳朵。

过了好一会儿都没动静,他还在庆幸自己没上当,就见淡黄色的信纸自头顶飘落,一张一张覆了满地。

那熟悉的字迹刺入他的眼,寒了他的心。

“这怎么会在九弟的手里?”幽幽一句如巨石砸落,压得他难以动弹,“七哥可是这么想的?”

胸口不住起伏,他稳住呼吸,不抬眼,绝不抬眼,只要一个眼神,这几日的忍辱负重就会付诸东流。

“啧。”火色锦袍飘动,长靴停在片片信纸前,“翼王、柳家掌事,七哥你想到的人可真多。可他们还能想起你吗?”

凌彻然不自觉地握紧双拳,垂下的垢面满是阴影。

“翼王,不,应该是翼戾王阎镇。”

戾王?这是谥号啊,如此说来……凌彻然微微颤抖。

“不错,阎镇已经死了。”凌翼然轻巧说道,“五月十一乐妃上官氏私通外廷为王所知,妖姬伙同奸夫将王缢死于长乐宫。而后上官氏假传王意,将储君宣入内庭试图缚而杀之。不料奸计败露,储君建德斩奸佞,杀孽种,碎尸上官氏。五月十四阎镇入殓,谥号戾。”

不可能,上官无艳肚子里的孩子确为阎镇骨肉,怎么会这样?!凌彻然粗重喘息,眸中含疑。

“五月二十七新王登基,并于次日迎娶祥瑞,现在我们九死一生的十九妹已经是翼国的新后了。”火红的衣襟上嵌着一颗白玉扣,冷冷地映着寒光,“七哥你该庆幸,毕竟三哥卖了自己也没得到什么好处。天骄公主阎绮已被新王从王族玉牒里除名,永世不得归翼。”

凌彻然瘫倒在地,只觉头顶那人目光如炬,似能将一切洞穿。而他自己不仅下了一着死棋,同时也被纵横的经纬困在当中,竟成了一粒浑然不自知的棋子,蠢得可以。而左右他命运的,原来就是他那个被忽略已久的九弟。

“至于柳家,从一开始就是败笔,七哥又何必心存侥幸呢?”

天牢里密不透风,沉闷的空气让人有说不清的压抑。

“至于明王,”凌翼然摇首轻笑,“多谢七哥亲笔书信,真是省了洛寅好大的劲啊。”

“你!”他陡然瞪大眼睛。

“七哥,这次可是你亲手画押,弟弟我可没栽赃啊。”凌翼然笑得无辜。

凌彻然狠厉地望向一侧,狱卒的身形有些晃,像老鼠般蹑手蹑脚地向石阶处缓移。

“七哥,你别看他,这个卒子倒没背叛你,是你想得不够周全罢了。”凌翼然徐徐垂眸,俊颜平静无波,“若不是我有心纵容,这天牢里又岂能飞进一只苍蝇?”

未待那狱卒拔腿狂奔,人就已倒地。速度快得让他看不清是谁出的手,又是何时出的手。

“七哥还在等吗?来,”凌翼然拉起他的右臂,亲热地并肩而行,“弟弟这有份大礼,还请七哥笑纳。”

一豆灯光冷凝若冰,衬得桌上的木盒有些阴森。

“不知此人七哥可认得?”

红袖挥过,盒中惊现一张惊慌失措的死人脸,那样的神情想必是在临终前定格,眼中还透着浓浓的恐惧。

“贺子华!”他颤声大叫,发力甩开九弟的牵扯,不可置信地走上前,“怎么会?怎么会?”

凌翼然展开玉扇,冷冷道:“禁军统领果然就是七哥等的人啊!”

“你!”凌彻然一拍木桌,竖起的人头如一颗木瓜,顺势滚落,“你一直知道?!”

“是。”桃花目满是快活。

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,凌彻然咬着下唇几乎忘了呼吸。

他算什么?畜生般地吃下岳丈的血肉,装疯卖傻地做贱自己,忍痛杀死妻子,这些都算什么?

原来,他不过是个跳梁小丑,按着他人的脚本荒唐做戏。看见的希望不过是他人给的道具,到头来却发现面前只是一面反光的铜镜。镜中那个自以为是的疯子,就是他自己啊!

“哈哈哈哈!”他仰天大笑,悲凉的声音在石壁间回荡。

“哈哈哈哈!”他跌倒在地,如畜生般地向前爬着,“哈哈哈哈!”

疯了,他真的疯了,这一次,他疯得彻底。

嘴巴还咧着,就见那红袍缓缓垂地,与之平视的桃花美目聚满煞气,看得他忘了笑,忘了疯,心底只有散不去的惧意。

“想玩阴的玩狠的尽管冲我来啊,伤她做什么?”

凌翼然狠狠地望着他,像是一只嗜血的怪兽,看得他难以动弹。

凌彻然艰难地移开目光,看了一眼地上的人头,他下定决心。与其留下来任人羞辱,不如……

他目光一沉,猛地就要咬上舌面。不待他感受刺骨的痛,就听咔嚓一声响,下巴传来钻心的痛。

“想死?”凌翼然合上玉扇,点了点他被卸了的下巴,“也要看本侯允不允!”

“呃……”他忍着痛,决绝地向桌角撞去,却被人点住了大穴僵在原地。

“莫急,等本侯孝敬了母后娘娘,再来送七哥上路。好戏,才刚刚开始。”

清冷的笑声冉冉飘散,尸山血海,铸就了谁的河山?

而那如泣如诉的思念却似这雨季,来了又去,去了又来。

心中的雨,一直在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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